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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个男人叫陈辉。为了找回二十年前迷路的妹妹，他的人生变成了一条开不到头的公路，车轮碾过的是年月，耗尽的是期望。

　　他背着一辈子的心债，在柴油和泡面的滋味里单独流浪，不敢回头，也不敢泊岸。

　　本认为，这次硬着头皮回老家参与一场简直没什么友谊的同学婚礼，仅仅想用他人的热烈，暂时躲一躲自己的冷清。

　　几盏朦胧的路灯，无力地照着稀稀落落的几辆远程卡车，像几块被处处乱丢的铁疙瘩。

　　他从驾驶室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看不出本来色彩的珐琅缸子，拧开保温壶，倒了半缸热水。

　　一张被风霜和熬夜刻出深深痕迹的脸，不到四十岁，目光却像潭底的石头，不起波涛。

　　他人的日子，升职加薪，娶妻生子，晒娃晒车，像另一个国际的热烈电影，而他仅仅一个坐在乌黑影院里，连银幕反光都照不到的观众。

　　老板有些意外，这个姓陈的司机，是公司里最缄默沉静的“铁人”，全年无休，给钱就跑，从没自动请过假。

　　自从爸爸妈妈在失望和彼此抱怨中相继逝世，那个所谓的“家”，就只剩余一座空坟了。

　　又或许，是他想去一个彻底生疏的、热烈的场合，用他人的喧嚣，来暂时吞没自己心里那片死寂。

　　车厢里充满了各种气味，汗味，泡面的酸菜味，小孩子身上的奶腥味，还有残次白酒的滋味。

　　妈妈的头发在短短几个月里白了一半，整天便是坐在妹妹的小床上发愣，谁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。

　　他把妹妹的相片，年纪，迷路时的穿戴，还有自己那串永久都不或许换的手机号码，印在廉价的纸上。

　　有一次，一个南边的差人打电话给他，说他们那里救助了一个流孩，年纪和特征有点像。

　　只要空气里那种咸湿的滋味，还有街边巨大的榕树，提醒着他，这儿的确是他的故土。

　　他似乎还能看到，当年那个瘦高的少年，揣着几块钱，犹疑着是买一瓶汽水，仍是藏着去游戏厅。

　　几个穿戴校服的年青女孩，说说笑笑地从里边走出来，人手一杯花花绿绿的饮料。

　　新郎，是记忆里那个胖乎乎的李伟，现在瘦了一些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斯斯文文。

　　他的衣服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，一条一般的牛仔裤，一双沾了少许尘土的运动鞋。

　　陈辉转过头，看到一个挺着啤酒肚，头发有些稀少的中年男人，正不确定地看着他。

　　陈辉在脑子里查找了半响，才把眼前这张脸，和记忆里一个叫“王兵”的同学对上号。

　　“我靠，真是你啊！你小子，这么多年死哪去了？”王兵夸大地拍了一下他的臂膀，但手在触摸到他之前又收了回去，似乎是发觉到了他身上的疏离感。

　　“行啊你，神奥秘秘的。快进去，李伟他们早就想念你了，说不知道你收没收到请柬，来不来得了。”

　　王兵热心地拉着他往里走，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：“快看谁来了！陈辉！我们班的失踪人口回归了！”

　　“来就行了，还给什么红包，太客气了。快，里边坐，我们老同学都在那一桌。”

　　他感觉自己和这张桌子，和这个大厅，乃至和这样一个国际，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
　　绚烂的追光灯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，最终，一束白色的光柱，打在了大厅的入口处。

　　他遽然想起，许多年前，妹妹也曾披着床布，歪歪扭扭地踩着妈妈的高跟鞋，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

　　她学着电视里新娘的姿态，奶声奶气地宣告：“我长大也要穿这么美丽的裙子，当最美的新娘！”

　　他们也会像李伟的爸爸妈妈相同，看着自己的孩子成家立业，显露欣喜又不舍的笑脸吧。

　　“我要感谢我的爸爸和妈妈，谢谢你们，千辛万苦地把我养大，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。”

　　她的声响，透过麦克风，带着一丝细微的电流声，却反常明晰地钻进了陈辉的耳朵里。